“人是欲望动物,各取所需”
小伙子今年瘦了40斤,他老老实实坦白自己的容貌焦虑:“拍出来一看特别丑,谁愿意啊?所以我今年,就是减肥。”李叔表示赞同:“我也有容貌焦虑,所以我不喜欢出镜,但是啊,我要战胜自己的容貌焦虑。”这大概是今年《日谈公园》两位创始人李叔(李志明)和小伙子(冯广健)最焦虑的事情。
视频播客扑面而来,以音频播客起家的众多主播几乎都面临同一道选择题:做,还是不做?刚过去的大半年,他们和业内朋友们见面,大家聊的几乎就这一个话题。而变化之快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去年年底,一部分业内朋友还坚持认为音频主播不该做视频;今年4月,他们再碰面,已经觉得可以尝试;到了9月又见面,发现彼此都已经做了多期视频播客,困扰他们的东西早已烟消云散。
《日谈公园》诞生于2016年,今年刚好10周年。他俩在播客这个新兴的行业里都已经超过10年,见证了它从无到有的全过程。10年来,行业一直在发展,李叔用泡温泉打了个比方:“你先泡一个池子,觉得可真热;换到另一个池子,才发现这个更热。”至少从2018年开始,几乎每隔两年大家就讨论一次播客的春天是不是来了。后来圈里都有了“元年梗”——年年是元年,年年有春天。5年前,李叔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曾信誓旦旦地说,“播客破圈是迟早的事”。2026年,他觉得,他所预言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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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日谈公园》和喜马拉雅联合发起“播澜”首届播客营销创享会,共同探讨播客营销的新趋势。左为李叔,右为小伙子。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50个,都是往高了说”
让他产生这种体感的,是一个标志性现象——鲁豫、papi酱等自带大流量的名人入场。他们的进入形成一股合力,撞开了那道横在看视频的人和听音频的人之间的“次元壁”。过去,一个只看视频的人要进入播客世界,似乎需要某种极强的机缘巧合;而视频播客出现后,尤其是那些切片的传播,让许多从未接触播客的人第一次接触到了它。
2026年,播客终于走出了圈地自嗨的小众范畴。它的边界不再由“是否收听”来界定,生产逻辑也不再封闭于主播与听友之间的小圈子,而是被纳入名人流量、平台算法与切片传播共同编织的大众文化生产链条,变身为消费人数以亿计的大众文化产品。这在十几年前,完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李叔第一次听说“播客”这个词,是在2007年。
那时的收听渠道极其有限,唯一的主流平台是苹果Podcast,豆瓣一度可以上传音频,也有一些如今已经消失的听歌网站。内容供给同样稀薄——打开苹果Podcast,看到的绝大部分是熟面孔,就是那十几二十档节目上上下下。在李叔的印象里,2013年整个中文播客行业值得一听的节目不超过50档,“这50个,我觉得都往高里说了”。
也正因如此,早期的播客生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供需关系:听的人少,做的人更少,一档节目只要做得还不错,就能覆盖几乎全部有收听习惯的听众。创作者高度集中于音乐圈,因为当时的录音设备远比今天复杂——电脑接调音台、接声卡,还要处理麦克风线材、耳机,往往需要分轨录音,而不是所有人声混在一块,否则后期剪辑会非常困难,听感也差。有这方面背景的人,自然更容易驾驭设备。
《大内密谈》的缘起本身并不宏大。2013年,李叔和相征、贺愉等一帮朋友常在相征公司聚会,每周聊一次这周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几个人商量:“不如咱们也做个播客吧,你看身边那么多朋友都做了,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困难。”当时还有一句话:把这些东西录下来,等老了之后听听自己年轻时有多傻。
2014年,李叔觉得光自己聊不行,得多请嘉宾,于是想到了小伙子冯广健,邀请他来《大内密谈》当嘉宾——那是小伙子第一次参与播客录制,身份是乐队成员。录了两年,到2016年年中,几个人对播客这件事的未来产生了不同想法:既然每周都花时间做这件事,它占据大量精力,那么未来它会不会不再纯粹凭热爱和兴趣维系,而是有更多想象?每个人对这件事的意见并不一样。于是李叔和小伙子从《大内密谈》出来,2016年年中开始筹备《日谈公园》,9月26日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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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小伙子(左)与李叔在录音室。
“整个行业的商业价值
被严重低估了”
《日谈公园》的内容定位,从一开始就落在两人各自的经验交叠处。李叔有传统媒体和音乐行业背景,小伙子玩乐队多年,两人都算文艺青年。节目因此定在泛文化领域——音乐、影视、动漫、阅读、旅行,本质上是他们的生活内容和兴趣所在,直到今天,节目仍然秉承这个思路。
早期嘉宾以音乐圈为主,因为两人熟悉:高旗、张蔷、新裤子乐队、金承志……第一个明星嘉宾是演员金世佳。2017年,金世佳作为播客听众,听了《日谈公园》后觉得有兴趣,让经纪人联系微信后台。李叔不太看电视,上网搜了一下才知道他挺有名,就说“那来吧”。结果金世佳到录音室一口气录了两期,真实坦诚,很多人因此被圈粉。此后双方形成了长期关系,金世佳每隔一两年就来一次,至今已录过五六次。
当时的听众画像,是一群和他们很相似的人——喜欢尝鲜,喜欢文艺,对生活有热情和好奇心,另外就是兴趣爱好偏极客的人群,这些人接触新鲜媒介更早。
那时候,中国几乎没人全职做播客,小伙子是一个,从《日谈公园》第一期开始,他就是全职。李叔用“孤注一掷”形容他,小伙子对“播客一定能成为事业的信念感特别强”,李叔说,“这种信念感绑架了我”。2017年7月,他把工作也辞了——开播快一年,《日谈公园》单期几十万播放量,公开数据几乎是行业第一。李叔当时的判断是:如果我们都没有机会,那这个行业未来可能也没什么机会了。
商业反馈来得比预想快。2018年1月,他们接到第一个商单——士力架,他们是整个行业最早接到广告的播客。小伙子还记得,大约给了3万块钱,他们给士力架定制了一期节目,士力架还出了一批印着《日谈公园》的活动产品,至今,他们的冰箱里都珍藏着这款产品。从那时起,陆续有广告进来,同年9月拿到天使轮融资。李叔回忆:“商业环境给到我们的正向反馈,感觉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儿。”之后很多年,《日谈公园》都是商业化最成功的中文播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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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谈看世界旅行团在巴西的伊瓜苏瀑布。
然而,头部成功商业模式的高光并不能代表行业的普遍水位。根据公开数据,中文播客听众规模在2025年已突破1.5亿,用户画像高度集中:一线及新一线城市、25—40岁、高学历、月消费能力近7000元,是广告主眼中的优质人群。但是2025年中国播客广告收入仅有34亿元,行业近八成从业者处于兼职状态。即便是头部播客,相比起短视频平台动辄营收以亿计的超级主播们,播客创作者的收入也普遍要低很多。
李叔把这种落差主要归因于统计口径的错位。在他看来,播客真正的核心资产,是主播与听众之间长期建立的信任和陪伴,以及由此产生的长尾效应——2018年做的广告,只要产品还在销售,那期节目至今仍有人听,就仍在持续建立对品牌的好感。但当下广告投放越来越追求可被及时统计的ROI,转向效果广告,播客的高黏性、高信任、长尾价值恰恰无法被现有互联网工具量化。
从这个角度看,名人入场对播客产业是一件好事——市场被这股力量的参与撑大。用李叔的话说,“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了”。明星入场之后,大盘有一波大幅拉升——愿意参与播客商业循环的平台、企业、资本变多,对整个行业的所有创作者而言,都是增量。不过,具体到收益分配,明星无疑更有竞争力,因此有人将明星播客视为对播客原住民博主的降维打击,但李叔和小伙子不这么看:“这些资源本来就是他们的,是跟着他们走的。”
在自媒体时代,明星和素人的边界已经相当模糊。小伙子讲了两件发生在南美旅行中的事:今年夏天,《日谈公园》组织了一个南美旅行团,在亚马孙雨林深处一家很难抵达的树屋酒店,小伙子刚进餐厅,就有一个姑娘走过来对他说“小伙子老师,你终于来了”,吓了他一跳。原来,这位听友没报上他们的旅行团,于是自己买票、专程订了同一家酒店,等了一天,只为见他一面。两天后返程途中换乘中巴,又一位从北京去玩的听众,在纯偶遇中仅凭声音认出了他。所以他们不认为自己是素人,在播客的世界,他们是“Podcast star”。
这种影响力的基础,小伙子认为是播客的“真实”。名人入局后做的多是视频对谈,形式上与电视时代的明星采访相似,为什么能走红?“因为它天然带着播客的基因。”小伙子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播客从在中国出现那天起就是真实的东西,明星在播客里也像普通人一样聊天,不端架子、不遮遮掩掩。所以‘视频播客’这个概念一出来,受众天然就觉得它更真实。”
什么是播客?
蛋糕做大后,吐槽也随之而来。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词——“语言通货膨胀”。网友总结说:一些播客不好好说话,习惯用一种轻学术的腔调,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有人举例,“睡觉”不说睡觉,说成“个体在有限生命时间内对意识状态进行主动切换的过程”。
李叔觉得很好解释,就是“逐水草而居”:制造知识幻觉,提高节目的“卖相”和“气质”,对受众和未来客户而言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他由此联想到七八年前的知识付费风潮。那阵风只刮了一两年就过去了,原因在于用户花钱买的不是“获得”,是“获得感”。这种表达满足的是一种渴望——想提高认知,又不想真的花时间和力气学习、阅读。李叔觉得这没什么,毕竟《哈利·波特》里的“花瓶”教授洛哈特都有那么多粉丝,甚至连赫敏也被迷惑——人都有想获得真知又想偷懒抄近路的时候,于是容易被这种表达吸引,但真正想探寻世界的人,最终会跨过这个阶段。
在行业里十几年,小伙子觉得除了创作者和受众增加,蛋糕变大,播客最大的变化,在需求端和内容供给上。刚开始做播客时,大家更多要的是“新知”,所以那时节目会请艺人聊不为人知的一面,聊旅行,聊各种新鲜领域。但现在,对新知的渴望抵不过对共鸣的渴望。
这一变化直接反映在内容供给上,同质化往往因为大家都在追逐当下流行的趋势和思潮,一窝蜂地录同一个话题。而热门话题提供的往往是情绪价值,本质上就是寻找同温层。“大访谈时代”“意义过剩”“风口话题”,其实都是需求端变化的产物。
小伙子感慨,人是欲望动物,而“有用”的标准随时代变化:选秀时代卖惨有用,脱口秀行业“大家都有病”有用。他不认为这有问题——现实处境不同,有人只能靠幻觉生活,对需要安慰的受众,心理安慰就是天大的事。这恰恰体现播客的包容性:各取所需。
有人说做视频播客这事李叔打脸了,李叔回答:“这说明我成长了,突破了自己,多么可喜可贺。”李叔过去以为,切片是为完整视频或音频节目导流的,后来发现短视频受众消费的就是短视频本身。这个认知打破了他此前没想通的一些迷思,如今他们把自己定位为内容创作者,不再局限于音频播客创作者。当然,困难仍在——音频播客是陪伴媒体,但视频播客不是,尤其是切片,需要金句才能形成大传播。
本就难以定义的播客,伴随视频播客的走红,边界更加模糊了。李叔记得,至少5年前,他们和业内的朋友就讨论过播客的定义——有声书是不是播客?美文朗诵是不是?当时他给出的标准只有一个:真实。满足真实特质的就是播客,否则不是。所以,相声、有声书、美文朗诵都不是。
这条标准放到今天,恰好指向一个更微妙的问题:带着播客基因的名人访谈,究竟是秀,还是播客?他们没有把话说死,答案留给时间。视频、切片、名人访谈,都在把“什么是播客”这个问题的答案推向更广阔的地方。
发于总第125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日谈公园》:我们不是素人,是Podcast star!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