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愤怒，教育家绝食，普拉丹辞职
拥有300年历史的古迹新德里简塔·曼塔天文台旁，数千名抗议者已经扎营几十天。雨水降临，却没有打断抗议活动。志愿者们在人群上方撑开蓝色防水布，口号声持续不断：“我们要正义”“普拉丹必须下台”。
当地时间7月25日下午2时18分，印度教育部长达尔门德拉·普拉丹在社交媒体X上宣布：已向总理莫迪递交辞呈。营地中爆发出欢呼声，年轻人相拥而泣，有人挥舞着印度国旗跳上临时搭建的讲台。蟑螂人民党（Cockroach Janta Party, CJP）创始人阿比吉特·迪普克对着镜头难掩激动：“我们做到了。”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0日，印度新德里，CJP支持者举行抗议活动，要求普拉丹辞职。图/视觉中国
考试丑闻频出
这场震动印度的政坛风波，源自2026年接连爆发的两场考试丑闻。
印度中央中等教育委员会（CBSE）在2026年首次引入“屏幕阅卷系统”，所有十二年级毕业考试的答卷被扫描上传，由教师在电脑上评阅。这本是一次旨在提高效率的技术升级，却演变成了一场波及180万考生的灾难。这场考试也被称为“印度高考”，考试成绩是学生申请大学的重要依据。
5月13日，CBSE公布2026届毕业生考试成绩。当看到自己的物理成绩时，韦丹特愣住了。65分，远低于预期。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德里高中生韦丹特·什里瓦斯塔瓦表示，他的物理答题卡被“调包”了，导致关键科目分数未达心仪大学的录取线，而申请复核时拿到的答卷扫描件完全不是他的笔迹。类似的投诉在短短一周内涌入CBSE办公室，超过40万名学生申请答卷核查。
CBSE随后承认存在答卷错配问题，承诺为受影响学生“重估分数”。但重估过程被指缺乏透明标准，有的学生分数上调了30分，有的成了满分状元，有的则分毫未动。
CBSE考卷“调包”事件之外，还有一起考试泄题事件。5月3日，全印度约228万名考生走进考场，参加国家医学院入学考试（NEET-UG）。在印度，医学是无数底层家庭改变命运的“天梯”。一名来自比哈尔邦的考生曾对媒体说：“为了这一天，我父亲卖掉了家里的牛，母亲当掉了首饰。我每天学习16个小时，持续了三年。”
然而，考试结束后仅数小时，社交媒体上就出现大量“考卷照片”和“标准答案”。调查发现，泄题者通过社交媒体创建群组，将试题资料分销给考生，费用“从几万卢比到几十万卢比”不等。一份考前流出的“押题卷”中，甚至有超过120道题与考试原题完全一致。消息迅速发酵，#NEETPaperLeak（NEET泄题）成为热搜头条。
5月12日，印度国家考试局（NTA）宣布取消本次考试，择日重考。这一决定点燃了更大的怒火。据印度多家主流媒体报道，两场考试引发的重考压力和系统性混乱，已导致至少12名考生自杀。其中，一名18岁女孩阿坎克莎·查图维迪在遗书中写道：“我没有勇气参加重考。”
CBSE“调包”与NEET“泄题”两起事件叠加，合计影响约400万名考生。反对党领袖拉胡尔·甘地还控诉，过去十年印度共发生152宗考题泄露事件，且无一被定罪。
2013年曝光的维雅帕姆骗局是印度史上最大考试欺诈案之一，涉及中央邦专业考试委员会在2007至2013年间举行的多场考试。犯罪团伙大规模雇佣“枪手”替考，并通过贿赂官员提前获取试卷或篡改成绩。案件最终移交CBI调查。2018年，CBSE主办的十年级数学和十二年级经济学试卷在考前通过至少10个社交媒体群组泄露，每个群组有50至60名成员。德里警方逮捕三名涉案教师，CBSE被迫为十二年级学生安排重考。2021年，拉贾斯坦邦REET教师资格考试的试卷在考前两天从教育部办公室被盗并泄露，犯罪团伙通过出售试卷非法获利高达1.22亿卢比（约合人民币800万元）。
德里大学教授阿普尔瓦南德指出，近年来印度多项全国性考试频繁陷入泄题、阅卷争议和程序公正性质疑之中，学生群体对考试体系的信任正在受到侵蚀。
危机并未解除
两场考试风波发生后，CBSE主席拉胡尔·辛格和秘书长希曼舒·古普塔被调离原职。国家考试局多名官员被开除，相关责任人被相继处理。教育部长普拉丹，则始终处于风口浪尖。
讽刺的是，就在CBSE“调包”和NEET“泄题”接连爆发的一个多月前，普拉丹在接受采访时还信誓旦旦地表示，国家考试局下一阶段改革的核心是“为学生们打造无压力、零错误的考试”，并称正在“努力建立一个全球基准的系统”。
考试风波期间，30岁的阿比吉特·迪普克注册了CJP的社交媒体账号。CJP名字的由来也颇具讽刺意味。5月15日，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在一次庭审中将部分年轻人比作“蟑螂”和“寄生虫”，称他们“攻击体制”。这一言论激怒了无数年轻人。
CJP最初只是一个网络讽刺账号。然而，CBSE“调包”和NEET“泄题”两起事件相继爆发，让这个账号迅速从“段子手”变成了“抗议指挥部”。短短几天，其社交媒体Instagram账号粉丝从零暴涨至超过1360万，随后突破2000万；X账号也积累了约20万粉丝，随后在印度境内被屏蔽。
6月6日，CJP号召支持者前往简塔·曼塔天文台静坐。简塔·曼塔是德里历史悠久的抗议地标，但过去多是农民和劳工团体使用。当第一批数百人抗议者出现时，警方的反应起初较为克制。
然而，随着社交媒体上的“#CockroachMarch”（蟑螂大游行）标签病毒式传播，第二天人数翻倍，到6月底营地已聚集了几千人。抗议人群的诉求也逐渐清晰，即彻查CBSE和NEET两起事件，向受害者家属提供赔偿，教育部长引咎辞职。
6月28日，59岁的拉达克教育家索南·旺楚克加入了抗议。他曾因在喜马拉雅山建造“冰佛塔”人工冰川获2018年拉蒙·麦格塞塞奖，也被广泛认为是宝莱坞电影《三傻大闹宝莱坞》主角的原型之一。旺楚克向来以非暴力抗争著称，但他此前的抗议活动主要与拉达克的环境保护和自治议题相关。教育虽是他深耕数十年的领域，他却从未以如此激烈的方式介入一场由考试引发的全国性抗议。
旺楚克在简塔·曼塔搭起一个简陋的平台，宣布无限期绝食，只靠盐和水维持生命体征。他在绝食期间反复强调，公平的考试决定着数百万年轻人的未来，“如果年轻人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这个国家的根基就会动摇”。
7月20日，正值印度议会季风会期开幕，抗议活动进一步升级，CJP号召支持者在当天举行“向议会进军”的抗议活动。警方提前部署了超过1400名防暴警察及准军事部队人员，并在中央德里切断移动互联网。游行队伍冲破路障后，警方发射催泪弹、挥舞警棍冲向人群。暴力不仅没有吓退抗议者，反而激起了全国范围的愤怒。第二天，抗议蔓延到昌迪加尔、印多尔、海得拉巴、特里苏尔等十余个城市。
面对抗议浪潮，莫迪政府最初态度强硬。7月24日，即普拉丹辞职前一天，政府消息人士还对媒体放风：“不存在普拉丹辞职的问题。”同日，政府宣布开除47名国家考试局官员，试图“断尾求生”。
不过，抗议者们并不买账。据媒体事后披露，政府曾向CJP提出折中方案，将普拉丹调离教育部，改任其他部长，保留内阁身份。但CJP谈判代表明确回复：“普拉丹必须彻底辞去内阁职务，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妥协。”
7月25日，普拉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辞职信：“为了防止反国家势力利用简塔·曼塔和全国局势，维护国家团结，让学生免于法律纠纷……我已向总理提交辞呈。”他写道，自己“从第一天起就承担了责任，从未回避”，并指责一些“身居要职者”试图制造障碍以误导学生，对此他“深感痛苦”。当晚，印度总统穆尔穆接受辞呈，任命普拉拉德·乔希兼任教育部长。次日，乔希正式接任。
7月28日，莫迪政府向议会提交《2026年公共考试（防止不正当手段）修正案》。法案拟将个人实施考试舞弊行为的刑期从3至5年提高至5至10年，最高罚款从100万卢比提升至500万卢比；考试服务提供商的最高罚款从1000万卢比上调至5000万卢比；针对有组织考试舞弊，最低罚款从1000万卢比提升至1亿卢比，刑期从5至10年提高至7至10年。
普拉丹辞职事件看似告一段落，但深层问题远未解决。NEET重考虽于6月21日在“军事级”安保下仓促举行，印度空军出动直升机运送试卷、部署了超过13.8万台摄像头和5.1万个信号干扰器，但严苛的安检与考前的泄题传闻反而加剧了考生的普遍焦虑。此外，CBSE的答卷调包事件也远未结束，虽然官方称处理率高达99.7%，但7月14日复核申请截止日当天，大量学生因门户网站登录失败、“未找到准考证号”错误、支付失败等技术故障，无法提交申请，求助热线和邮件也无人回应。
对于莫迪政府而言，此次教育部长换人也并不等于危机解除。班加罗尔等地的抗议者明确表示，他们不会就此收手。更广泛的教育改革，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答案。有评论指出，如果体制痼疾未除，普拉丹的今天，或许就是乔希的明天。
记者：郑立颖（murielzheng@gmail.com）
编辑：徐方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