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战争”,还会再打?
“我们正在与伊朗进行对话,我们谈得很顺利。”经过连续两周对伊朗的轰炸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又开始吹嘘美国同伊朗的新一轮接触取得显著进展。但特朗普同时暗示,自己无意进行长期谈判。在此前两周的对抗中,伊朗也持续向美军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发动反击,造成4名美军死亡。
面对摇摆不定的特朗普,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于当地时间7月27日抵达美国。他将在白宫附近的布莱尔宫过夜,并和特朗普就美伊谈判问题举行不公开会晤。美以媒体早些时候披露的信息显示,内塔尼亚胡将试图说服特朗普重启对伊朗的大规模攻势,而不是“打打停停”。
在伊朗德黑兰,改革派学者贾法尔·哈格帕纳也感受到了一种“复仇的氛围”。但他认为,美伊双方将以霍尔木兹海峡为核心展开对抗,短期内局势可能不会升级到今年2月28日开始的全面战争。
哈格帕纳是德黑兰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与现任总统佩泽希齐扬相识多年。近日,他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讲述了哈梅内伊葬礼后伊朗国内局势及对美战略的变化。哈格帕纳指出,上一轮战争过后,伊朗进一步认识到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且判断美国的地区影响力“是下降而非上升”。因此,无论特朗普说什么、做什么,伊朗作出让步的可能性,比以前更小了。“这意味着当前规模的对抗可能一直持续,而这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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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27日,伊朗德黑兰,驾车者驶过市中心朱姆胡里街一处写着复仇标语的大型海报。图/视觉中国
“弥漫着复仇氛围”
《中国新闻周刊》:美伊原定的60天谈判周期已经过了将近一半。从哈梅内伊葬礼导致谈判暂停以来,双方不仅没有继续为局势降温,反而在最近持续爆发直接冲突,霍尔木兹战事不断升级。双方是否在走向新一轮全面战争?伊朗方面准备如何应对美方的持续空袭?
哈格帕纳:首先,像今年2月28日开始的“40日战争”那样的大规模战争,我认为是不可能再发生了,因为美国只想发动有限的袭击,双方将以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为核心展开对抗,或者维持一种“不战不和”的局面。当然,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没有好处。
其次,60天谈判期限原本就有问题。仅就伊朗核问题,2013年《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即“伊核协议”)的达成就花了两年多时间。而本轮谈判涉及议题众多。同时,特朗普团队的特点是不热衷于深入细节。这有助于他们和伊朗快速达成某种总体协议,比如已经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但另一方面,一旦协议需要执行、需要深入细节,那些原本就未得到解决的问题就会再次浮出水面,导致双方回到冲突状态。
此外还有以色列因素。它完全反对美伊之间的任何协议,甚至曾企图通过暗杀伊朗代表来阻断谈判进程。以上因素叠加,谈判陷入僵局并不令人意外。
至于伊朗的选择,我认为关键在于,“40日战争”暴露了伊朗国家安全的劣势,也展现出其优势,这将对伊朗领导层的未来决策产生关键影响。比如,发挥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影响力,这一战略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受到重视。
而且,伊朗政策界的总体判断是,经此一役,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影响力是下降而非上升的。美国未能在战争中保护其海湾盟友,导致海湾国家对美国的信任被严重削弱,而五角大楼也正在计划减少在海湾国家的兵力部署。换言之,美国实际上无力维持地区安全,也无意考虑其海湾盟友的优先利益。这种对美国“脆弱性”的感知,将是伊朗采取应对措施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中国新闻周刊》:这是否意味着伊朗不惜在短期内与美国维持某种对抗状态?那么伊朗政策界还支持和美国继续谈判吗?
哈格帕纳:首先,正如佩泽希齐扬总统此前指出的那样,伊朗最高安全委员会的几乎所有成员,包括军事指挥官在内,都支持签署谅解备忘录并和美国展开进一步谈判。如果领导层内没有这样的共识,对美谈判根本不可能进行。
当然,反对谈判的团体一直存在。一些人在制裁形成的不透明局面中获利,不希望改变现状,另一些人是因为意识形态,还有一些人是出于政治考量。佩泽希齐扬已经宣布他不会参加下一届总统选举,这也意味着围绕下届选举的明争暗斗已经开始,对美立场是一个关键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前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刚刚举行,伊朗全国正弥漫着一种情绪化的氛围,许多人坚信“复仇”原则,反对同杀害伊朗最高领袖的凶手进行任何谈判。国际社会应当重视这种想法。
我还想指出一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在所谓“融入国际社会”方面存在困难,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意识形态和体制问题,但也源于伊朗的过往经验。如果这次美国再次背信弃义,对伊朗发动全面攻击,将是美国近年来第三次背叛自己的承诺。伊朗凭什么再信任西方?
而且,对美国不信任、反美主义的情绪,并非伊朗所独有。甚至,世界许多国家内部对美国、对以色列的批判倾向,比伊朗更为强烈。当越来越多的国家对伊朗的抵抗持积极立场,认为伊朗事实上是对抗了美国霸权主义的先锋,这种观念对伊朗国内的抵抗情绪也会产生积极影响。
双重“权力展示”
《中国新闻周刊》:你一再提到哈梅内伊葬礼带来的影响,这确实可以说是伊朗社会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这场葬礼反映出哪些伊朗社会现实?
哈格帕纳:这场葬礼几乎动员了整个伊朗社会,葬礼事务也涉及伊朗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伊朗政府为调动参与者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总的来说,和1989年的霍梅尼葬礼一样,这依然是一场群众运动。
按照官方数据,约有1000万至2000万人直接或间接参与了此次纪念活动。当然,考虑到伊朗至少有1500万人在历次选举中都投票支持保守派。因此,有如此多的人积极参与此次纪念活动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此外,部分民众,尽管他们不支持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体制,但基于民族情感,他们通过参加葬礼,以示反对任何外国侵略。
通过这样一场群众运动,伊朗政府实现了双重“权力展示”。在国际层面上,伊朗希望向美国和以色列表明自己的合法性和权威性,表明现政权仍有足够的社会支持,美国不应再抱有任何颠覆伊朗政权的幻想,而是应该寻求进行美伊对话。在国内层面上,葬礼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国内安全形势,并让那些反对体制的人意识到伊斯兰共和国的力量依然完好。
当然,如果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能出席葬礼,这将成为体制延续的强大象征。然而,由于安全部门将最高领袖的安全置于首位,他并没有出现。
《中国新闻周刊》:作为接触过哈梅内伊的改革派人士,你会如何回忆他?从1989年出任最高领袖到2026年2月遇难,三十多年间,哈梅内伊在调和伊朗改革派与强硬派方面,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哈格帕纳:我来自德黑兰南部一个有影响力的宗教家庭,所以自伊朗伊斯兰革命初期以来,我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自霍梅尼之后的许多伊朗领导人。我第一次见到哈梅内伊是在读中学时,我参加了一场他主持的星期五聚礼仪式。等我在德黑兰大学读书时,他已经成为总统,但每周三都会定期到德黑兰大学清真寺回答学生们的问题。在这个阶段,我经常见到他并向他提问。
1989年成为最高领袖后,哈梅内伊会在霍梅尼·侯赛尼耶清真寺接见民众,还会和我们这些知识分子进行小范围会晤。我撰写的一些报告会被他批阅。我注意到他总是带有批判性的视角,而且特别注意细节,对于国家运作中一些很小的问题也会认真提出自己的意见。
很多人认为哈梅内伊是一名保守主义者,和改革派是对立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有时支持改革派,有时偏向保守,有时又介于两者之间。具体而言,我觉得需要从两个方面分析。
一方面,他有务实的态度。伊朗改革派和保守派脱胎于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的左翼和右翼阵营,这种二元结构是伊朗社会、政治中长期存在的现实。哈梅内伊会采取平衡策略,而不是只针对一方。比如,1997年,改革派总统哈塔米上台后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保守派强烈批评此事,哈梅内伊则出面表示认可。但两年后,也是哈梅内伊将改革派媒体定性为“敌人”,关闭了大多数媒体。
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7月佩泽希齐扬就任伊朗总统后,提名了一位女性部长。据我所知,在最初的内部讨论中,哈梅内伊其实支持提名两位女性部长候选人。但终究因为种种限制,只有法尔扎内·萨德格女士被任命为道路与城市发展部长。之后,领导层还讨论了首次任命女性省长的可能性。这些都展现了哈梅内伊务实的一面。
另一方面,从两伊战争之后,在战争问题上,哈梅内伊一向谨慎。1998年,伊朗外交官在阿富汗马扎里沙里夫被塔利班杀害,战鼓擂响,保守派认为必须对阿富汗塔利班发动战争,但作为最高安全委员会决议的最终批准人,哈梅内伊驳回了宣战决议。这和改革派的立场相一致。我认为这也是他终生坚持的一点。
《中国新闻周刊》:哈梅内伊之后,这种平衡是否不再存在?一些分析认为,伊朗正在从“最高领袖主导”的国家,变成一个军事力量主导的国家。
哈格帕纳:由于伊朗正处于特殊时期,可以预见的是,至少在短期内,军方、伊斯兰革命卫队和安全部门将在决策中发挥关键作用。这一情况会持续多久,取决于局势发展以及对美谈判的结果。现在就断言新一代最高领袖的权威不如前代,为时尚早。
就长期而言,伊朗是一个复杂的国家,经历了战争的惨重损失后急需重建,并且还有其他优先事项。任何想要执掌伊朗政坛的人都不能忽视社会诉求,也就不能过度受极端意识形态所左右。所以,我认为,不管未来的领导层由军方还是教士集团主导,他们都会以更加务实的态度制定政策,并继续向技术官僚做出应有的让步,以适应伊朗的实际发展需要。
(Sakhi Rezaie对本文有贡献)
记者:曹然(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