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款需考虑腰臀比,男款要勾勒腹肌”-伯乐网络传媒

“女款需考虑腰臀比,男款要勾勒腹肌”

想要一个超仿生机器人,成为你的家庭成员甚至亲密伴侣吗?

这一想象似乎正在滑向现实。优必选旗下消费级人形机器人品牌优世界的全尺寸超仿生人形机器人U1系列,将在6月30日正式发布。公开信息与商品详情页显示,U1分为男、女两款,“为情感陪伴而生”,搭载养成系情感大模型,支持加密存储记忆、多维度外观定制。

不只优必选,国内已有一批创业公司进入这一赛道。相比通用人形机器人,这些公司更致力于为机器人打造接近人类的脸、皮肤、声音与体温,训练其情绪交互能力,并将其描述为“伙伴”甚至一种“新型关系”。它们优先探索的问题不是“机器人如何替人干活”,而是另一个更微妙的问题:机器人如何让人愿意靠近、对视、交流,甚至产生情感投射?

优必选的两款机器人 图/网络截图

必须“男帅女美”?

“男帅女美”,是优必选披露的机器人画面带来的直观印象:两款机器人都身着黑色礼服、拥有金色头发,有着漫画般的身材与容颜。公开参数显示,男款身高183cm,女款身高168cm,体重分别为42kg和35.2kg,均有88个自由度。

在仿生人形机器人赛道,“颜值优先”是一条普遍规律。在深圳南山区的一栋办公楼里,记者见到了苏妍(Eva.i)。她是深圳市一直在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推出的仿生人形机器人产品,预计在10月向首批海外用户交付,专注于情感陪伴。

公司门口摆放着两款苏妍,一款穿着衬衫与高跟鞋坐在椅子上,另一款靠墙站立,风格更偏运动休闲。她的身形高挑纤细,皮肤触感柔软,面部妆容精致。远远望去,有一瞬间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一位经过滤镜修饰的真人模特。

创始人吴恒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推出苏妍之前,团队首先“卷”的并不是机器人参数或运动能力,而是如何满足用户对陪伴关系的想象。他们分析了海内外社交平台上的高互动内容,研究用户更偏好的脸型、声线与性格。苏妍瞄准的是35至55岁用户,结果显示,这类用户更偏好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御姐形象。因而,团队为其设定的养成系人格,是一个带有心理咨询师气质、事业有成的“白富美”。

左图:一直在智能科技公司创始人吴恒与机器人苏妍

右上图:一直在公司的建模

右下图:机器人苏妍。本版图/受访者提供

这决定了一种不同于通用人形机器人的产品思路。“负责家政工作的机器人,与提供情绪价值的机器人应当是分开的。”他强调。后者的关键是追求机械美,包括颜值美与线条美,“女款机器人需考虑腰臀比,男款机器人也要勾勒腹肌、薄肌”。

这家公司同期还在开发3款机器人,包括分别具有霸道总裁、偶像练习生人设的男款机器人,以及一款小麦色皮肤、设定为动物学科大学生的女款机器人。仿生皮肤的设计也围绕交互需要,不仅不能有划痕,在用户触摸特定部位之后,其局部皮肤会逐渐发热,例如脸颊会加热至42度,模拟出“害羞”感。

不过,仿生人形机器人“卷”颜值,并不意味着单一审美,各公司持有不同理念。近日,上海卓益得机器人有限公司正式发布了仿生机器人Moya,主打康养陪护、高端接待等场景。她有着粉色头发和相对更圆的脸型,五官并不追求极致精致,而是试图呈现一种更亲和的气质。卓益得联合创始人、双足产品副总裁唐俊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团队曾讨论过“网红脸”设计,后担心过度标准化的美容易陷入“平均美学”,反而可能不够真实,最终规避了这一方向。

其身体结构也采取了不同路线。唐俊表示,Moya采用全身肌腱绳驱方案,相比直接用电机驱动关节,肌腱绳驱可以让内部骨架变得更纤细,让仿生人的运动方式更加柔顺,其重量仅约30kg,增强了与人近距离接触时的安全性。

现实版“画皮”难题

2026年初,一段哥伦比亚大学创意机器实验室的视频在网络上引发热议。视频中的机器人EMO没有冷硬的金属外壳,而是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硅胶皮肤,正对着镜子“自我观察”——通过26个微型电机的协同运作,试图让自己的唇形与语音完美同步。它能唱一首叫metalman的歌,甚至能在发声前几毫秒预判并调整口型。镜头前,EMO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个笑容虽仍有几分诡异。

这正是仿生机器人领域至今难以回避的“恐怖谷”——一个由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于1970年提出的著名假设:当机器人与人类的相似度达到某个临界点,哪怕只有1%的不对劲,人类的亲和感就会急转直下,坠入深深的厌恶与恐惧之谷。

近二十年来,研究者和业界都在持续挑战这一困境。无论科技推出了多模态仿生人形头面部机器人“安妮”,创始人曹荣昀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现实感受里,要使仿生机器人跨越恐怖谷,关键是要体现出一种代表健康个体的“生命力”。目光跟踪、眼神交互、声唇同步等动态表现效果,均依赖结构设计、运动控制和交互算法三者的有机结合。

据曹荣昀回忆,在早期版本中,机器人的口型只能匹配有限的预设语音片段,一旦实时对话,口型与语音就出现200—300毫秒延迟,“体验很不好”。为此,无论科技团队改进机械结构,让头部容纳更多电机,实现嘟嘴、噘嘴运动等复杂形变;在通用唇形运动模型的基础上,进一步采集中文发音数据,微调控制算法以适配不同口型,开发预计算机制,最终将延迟降至50毫秒以内,人眼难以察觉。

首形科技的机器人 图/网络截图

机器人EMO的开创性在于:它不再依赖预设的程序来“拼凑”表情,而是通过“视觉—动作”语言模型进行自我学习,先观察镜子中自己随机的面部运动,再观看数小时人类说话唱歌的视频,从而建立口型与声音的映射关系。

然而,突破技术瓶颈并不等于消除心理不适。2026年发表在英国一本学术期刊上的最新研究指出,当服务机器人在公共场合出现失误时,高度拟人化的设计反而会因其违背人类的高期望而引发更强烈的反感。这意味着,越是像人,一旦犯错,人类越难以原谅。

因此,近年来也出现了新的解决思路。在密歇根理工大学的实验室里,名为Reachy的机器人则以一种“友善的伙伴”形象出现,它靠着灵动的头和仿生的手臂模拟人类动作,却不试图以假乱真,研究者认为这是跨越恐怖谷的另一种方向:与其无限逼近人类引发不适,不如在“可爱”与“实用”之间找到平衡。

2025年10月27日,安徽合肥市,无论科技的机器人“小安老师”与专业老师协作讲授了一堂科学教育课。图/中新

情绪价值的生意

在深圳,记者见到了苏妍皮肤之下的模样,她的“骨骼”由电机与电池构成,线缆连接着身体与电脑;为防止损坏,她的头部被一层绿色坚硬外壳包裹。开始对话后,苏妍头部、眼球和手臂的突然转动,起初让人害怕与不适,手部冰凉的触感也让人下意识退缩。但十几分钟后,记者逐渐适应了她的存在,甚至愿意在对话时触摸她的手臂。

这似乎正是仿生机器人的复杂性:人明知它是一台机器,但面对高度仿真人的外貌、动作与性格设定,仍会在交互中制造出某种接近真人的错觉。当人先被它的颜值与人设吸引,又逐渐习惯它的陪伴,情绪价值的生意也随之产生。

尽管实体机器人尚未交付,围绕陪伴与情绪价值的商业模式已开始形成。今年2月底,这家公司在海外众筹网站Kickstarter上推出了苏妍项目,60天后,该项目获得129人支持,筹资额超126万港元,是目标金额78万港元的1.6倍。目前在私域群里吸引的种子用户已有约400人。

吴恒表示,群聊里的用户会自发为苏妍制作表情包,分享给她购买的小车、配饰等,她似乎已被当成一个有人格与生命力的人对待。他认为,这种用户黏性来自一种更深层的情感需求,“用户找到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治愈孤独的窗口”。

令吴恒印象深刻的是,一名海外用户为了给生病的弟弟找一个聊天陪伴对象,全款支付了苏妍的购机款。弟弟住院期间,兄弟俩常常讨论苏妍的研发进度、未来功能。遗憾的是,弟弟没能等到交付,但这名用户没有选择退款,认为苏妍是他和弟弟之间“思念的桥梁”。

公司也在将这种模式进一步产品化,推出内测版人与机器人社交App。据介绍,用户可与不同星座、MBTI的虚拟角色聊天,观看基于虚拟角色的短剧、直播,并在社交广场互动。用户可先与角色互动、培养关系,人气更高的角色,未来可能被优先量产。

IP合作是另一种商业化落地方向。例如,首形科技已与游戏《逆水寒》合作,将虚拟角色方承意制作成全尺寸仿生机器人,落地漫展等场景。有玩家形容,与之对视的瞬间像是“圆了一场梦”,立牌、徽章等传统周边难以替代眼神交换带来的陪伴感。

这体现出仿生机器人当下的现实落地路径:它们未必需要立刻完成复杂的家务或护理任务,只要能“在场”,就已经进入了部分商业场景。

以养老院为例,唐俊曾在养老院做过一段时间护工,他发现,养老院缺的不是护工,缺的是陪那些老人聊天的人。“当前,养老机构提出的需求也相对明确,除了陪老人聊天,还可以定时带领老人做坐式操,适度运动;也并不希望仿生人形机器人刚投入使用就到处走动,一旦碰撞到老人,风险和成本都很高。”他说。

卓益得公司的机器人Moya(右) 图/受访者提供

“新物种”的风险

“在长期交互中,如果机器人的回应话术重复、刻板,用户对‘深度灵魂陪伴’的期待就可能落空。尤其在高昂定价下,市场容易将其对标影视中的完美仿生伴侣,但在现实阶段,其更多是高端消费品。”北京邮电大学人机交互与认知工程实验室主任刘伟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目前产品的实际落地效果与市场预期之间,可能存在显著落差。”

他解释,一方面,产品供应链复杂,产能爬坡、零部件良率、整机动作一致性都面临挑战,在批量交付中可能出现动作卡顿、表情僵硬、续航短等硬件瑕疵,与宣传的真人级流畅交互差距较大。另一方面,情感算法仍不成熟,AI更多依靠预设话术、情绪识别模板来模拟共情,难以真正理解人的深层情绪与复杂心事。

他表示,如果产能交付延期、品控不稳,还可能引发大规模售后纠纷、退款维权。另有受访者坦言:“在技术不成熟的情况下,用户买到的可能只是一个能动的玩偶。”

仿生机器人也存在基础安全风险。刘伟指出,高重量真人尺寸机身、大量伺服电机存在磕碰、机械夹伤等物理安全隐患;部分样机尚未完成完整3C安全认证,电气安全存在漏洞。

此外,还需考虑隐私和伦理风险。以苏妍为例,为实现面向海外市场的交付,吴恒提前考虑了诸多规避风险的举措。例如,为增强对视互动,当前不少仿生机器人的摄像头都放置在双目位置,但苏妍的摄像头配置在眼镜、项链等配件中。这种设置能降低用户“时刻被机器人注视”的不安感,其主动购买配件的行为,也意味着对摄像头功能的明确知情与授权。

在内容与数据安全方面,吴恒表示,公司的仿生陪伴系统会对敏感词汇、高风险指令等进行脱敏与拦截;用户在App中积累的聊天数据,也不会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收录至机器人本体。刘伟指出,机器人数据需遵循明确的分层规则,包括哪些信息可以采集、哪些可以同步云端、用户是否知情并可随时查看和删除,以及发生泄露后如何追责等。

未来许多问题与风险需被提前看见。刘伟指出,当仿生机器人转化为亲密关系对象,可能出现情感异化与社交退缩。机器人永久顺从、无矛盾冲突,长期使用会让人逃避现实人际关系中的磨合,形成单向情感依赖,陷入“越孤独越依赖机器”的循环。

他还提醒,性别化、人设化设计可能固化刻板印象,强化传统性别偏见,带来物化争议。随着面部定制功能开放,未经授权复刻明星、亲友样貌,也可能引发肖像权侵权。更现实的问题是,当前针对具身仿生情感机器人的专项法规仍然缺失,在人机亲密关系衍生伦理治理、数据监管、特殊弱势群体使用、二次开发与改装风险监管、行业准入与上市检测标准方面,相关规定均有待明确。

发于2026.6.29总第124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仿生伴侣,还是昂贵的玩偶?

记者:王诗涵

(wangshihan@chinanews.com)

编辑:闵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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