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圆妈妈一个飞机梦
春雨纷纷,正是清明扫墓时。我们在父母的墓碑前,烧纸钱,供香烛,撒鲜花,鞠躬,叩头⋯⋯再在墓碑上放上一个纸飞机,那是特地供给妈妈的纸扎。
妈妈这一辈子坐过汽车、轮船、绿皮火车,晚年时也坐过平稳快捷的高铁。而唯有坐一次飞机的梦,在她心里萌动了几十年,却终究像沾了泥的杨花飞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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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扫墓时,特地给妈妈贡上一个纸飞机。
妈妈在世时,总羡慕我经常坐飞机出差。她会一遍遍问我:坐飞机在天上吓人吗?是不是很冷?会不会憋气?能开窗吗?飞机上有厕所吗?⋯⋯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船在水里,车在路上,火车在轨道上,都有根有底,让人踏实有安全感;而飞机是悬在天上,像一片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我一次次跟她解释,飞机安全快捷舒适,在所有交通工具中安全系数是最高的。她总是认真地听着并频频点头,却依旧半信半疑,既想坐又有点害怕。她不是不信科学,而是不敢把自己交给缥缈的天空。
30多年前,儿子在五六岁时,曾“无成人陪伴”从北京坐飞机去欧洲探望他在那里留学的母亲。妈妈对这位孙子独自乘国际航班飞机的勇气非常惊叹,一有空就拉着孙子问坐飞机的感受,儿子兴奋地回答奶奶各种稀奇古怪的提问。
我曾多次提出,陪妈妈坐一趟飞机,她总是犹犹豫豫,不拒绝,也不答应。像一株被风轻轻吹动的草,想去远方,又怕离开扎根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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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生平第一次看见低空中飞行的飞机。
1995年春节,正在香港工作的我回北京休假,知道爸爸妈妈都没去过香港,我提出趁我在香港工作,等儿子放暑假全家一起去香港旅游几天。妈妈满口答应,儿子开心地拉着爷爷奶奶的手说:“你们不要怕,我陪着你们一起去香港,我有坐过十几个小时飞机的经历呢。”不久,我就给爸爸妈妈和孩子一起办好了赴港旅游的手续,并委托暑期从香港回北京休假的同事返港时带他们一起到香港。
临行前10多天,我又特地从香港打电话给妈妈,做些准备工作。妈妈却支支吾吾地说:“我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这次不想去香港了。”无奈我只好退掉爸爸妈妈的机票,让同事将儿子一人坐飞机带到香港。
好长一段时间,妈妈再也不提坐飞机的事了。
2011年,80多岁的爸爸和妈妈离开生活了20多年的北京回到湖北。我经常回去看他们,在一次和妈妈聊天时,她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遗憾说:“唉,我都八十多了,再也不能坐飞机了。”我赶紧安慰她,说我咨询过民航公司,坐飞机没有年龄的限制,只要身体没什么大病就可,年龄大的老人有子女陪伴最好,八九十岁坐飞机的老人多的是。我劝她:“想坐飞机就趁早,年纪越大越不方便。我陪着你,我们座位挨着,你抓着我的手,有我在你旁边,你怕什么?”妈妈“嗯嗯”地点头,似乎又有点心动了:“机票贵不贵呀?”我顺着妈妈的话题:“不贵呀,机票淡季打折比高铁票还便宜呢。”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妈妈圆坐飞机的梦。我知道她非常想念曾在北京生活期间交的一些好朋友,并还一直保持着联系:“你总是说要回北京一趟,看看院子里的老邻居和老朋友。趁着现在身体还好,等秋高气爽,我回来接你一起坐飞机到北京待一阵。”她眼里有了光:“是呀,确实挺想北京的老邻居们的,也顺便回去收拾下我放在北京的旧衣物。”
每次回武汉看望妈妈,我都会提起陪她坐飞机的事。她总是春天推秋天,今年推明年,像“叶公好龙”,向往,却又不敢真正靠近。到后来,我再提起坐飞机时,爸爸已生病卧床不起,妈妈又有了新的理由:“你爸爸生病住院,一时半会儿也好不起来,我一脚都离不开呢。”我也不好再主动跟她提起坐飞机的事。爸爸生病多年不见好转,她坐飞机的那点念想也一天天淡了下去。
2020年冬春之交,爸爸去世,那时妈妈也年近九十。爸爸的去世仿佛带走了她的一部分魂,她精气神也大不如前,再加上疫情防控,人员流动不便,她那点藏了半辈子的飞机梦也算熄灭了。可这个心结却一直憋在我和她心里,她没说,我也不敢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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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生前最后的照片
2022年10月,我回武汉陪妈妈生活一段时间后,乘飞机回北京,她像往常一样坚持送我下楼上车。她步履蹒跚,却非要帮我提一件小行李,那只细瘦干瘪的手抓得紧紧的,不让我夺走,一直送我上车才松手。车将启动时,我落下车窗挥手与她告别。只见她微微躬着身躯,站在原地不肯转身回走。秋风把她稀疏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依依不舍的两眼凝视着坐在车上的我,神情凝重,欲言又止⋯⋯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酸,不由自主地拉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到她身边,搂着她说:“要不你跟我去机场吧,看看机场和飞机的样子,我上飞机后,车再送你回来。”她毫无准备,像是一下子从梦中醒来,兴奋得像个孩子:“好呀,好呀!这就去。”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和妈妈并排坐着,她紧抓着我的手,有些兴奋、紧张和期待。在临近机场航站楼的路上,车放慢了速度。我手指窗外让她看,只见几架从武汉天河机场起降的飞机在低空中缓缓飞行。她睁大眼睛,眼神追着飞机移动,显得惊奇兴奋。这是她一辈子第一次亲眼清楚地看见飞机。我告诉她,这些是美国的波音飞机,一架飞机可以坐几百人,非常安全。她轻声喃喃:“坐那么多人,飞机多重呀,万一掉下来多危险啊⋯⋯”我安慰她说:“全世界每天有那么多人坐飞机都不怕,你担心什么?”一时,她陷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里藏着当时我还读不懂的怕。
车到航站楼,我下车后叮嘱司机送妈妈回家。她笑嘻嘻地与我挥手告别:“我看到飞机了,也到过机场了,这辈子也够了。”
目送车消失在航站楼的车流中,我孤零零地拎着行李站在路边,胸口沉甸甸的。我心里突然一阵隐隐的刺痛,猛然间想起,有次在和妈妈聊天时,她曾无意中露出的一句话:“坐飞机万一出事,我就见不到你们了!”这,也许就是妈妈多年来深深隐藏在内心的那个“死结”,让她想坐飞机又害怕。她一辈子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守着地,守着家,守着儿女,而飞机一飞上天,就远离了她熟悉的人间。对她而言,所谓安全,不是概率,而是能天天与孩子们相守相聚。
妈妈的“飞机梦”终究是梦,她直到去世也没坐过飞机。每念及此,我都满心愧疚。我终究没能解开她心里那个最深的结,让她放下恐惧,圆她一个小小的飞机梦。这遗憾,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压了我一生。
昨晚,我又做梦了:陪妈妈一起坐了趟飞机,我们并排坐着,妈妈欣喜又紧张,微倾着身体靠近我,那只温暖而干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要让这一刻永远不会消散⋯⋯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脸上,她笑了,满面鲜花一般的笑。
我宁愿留在梦里陪伴,而不愿醒来。
文、图/夏春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