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花费6万,这届年轻人不吃苦了?
徒步第三天清晨,刚走出西班牙的一间乡村小屋,一名同行的徒步者拉住了婷子。对方发现她背包的重心不稳,帮她重新调整了腰带与肩带的卡扣。
那一刻,原本沉重的8公斤负荷陡然一轻。对婷子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关于生活方式的隐喻:在惯性奔跑的日常里,人们往往需要通过一场远行,调整让自己感到舒适的角度。去年秋天,她从法国圣让出发,目的地是西班牙圣地亚哥,用28天走完了近800公里的西班牙“朝圣之路”。
像她一样远行国外的徒步爱好者越来越多。事实上,随着“去户外”成为风潮,徒步在国内市场已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消费趋势。《中国户外运动产业发展报告(2024—2025)》显示,我国户外运动参与人数已突破4亿人,滑雪、徒步、露营等细分领域新增约2.4万家相关企业。根据小红书户外消费看板,徒步几乎是转化率最高的户外活动,从感兴趣到真正尝试,拥有47%的转化率。
在这个过程中,国外徒步这一细分领域也在崛起。据从业者观察,选择出境徒步的用户中,70%为女性,且年轻人比例逐年上升,甚至不乏大量从未有过户外经验的“小白”。爱彼迎发布的《2026年春节出境游趋势》显示,中国旅行者计划在春节假期前后出境游的搜索热度达到去年同期的两倍,其中Z世代(即1995年至2009年期间出生的一代人)出境游搜索热度同比增长超三倍,“走向旷野”是核心诉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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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在环勃朗峰徒步。图/受访者提供
“拉开与平庸日常的距离”
“咣”一声轻响,最后一个印章盖在了折痕斑驳的旅行者护照上。站在写有0km字样的石板路标前,婷子觉得伴随自己800公里的8公斤背包,此刻轻得像长出了翅膀。这张写有自己名字的证书,不仅是一份徒步证明,更像是一张新生活的入场券。
过去的28天中,她几乎每天需要负重步行30公里,住庇护所,每天的开销是30到50欧元。很多人说,走这么远的路是没苦硬吃,但婷子感觉,路上的自己才像真实的人一样活着。英国作家麦克法伦在《古道》一书中说“量一量我的脚,从脚后跟到脚趾的距离是二十九点七厘米。这是行进的单位,也是思想的单位”,婷子很是认同。
西班牙“朝圣之路”是世界徒步爱好者中知名度极高的线路,在199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来自全球120多个国家的53万名徒步者走完了这条路。
安琪也是这条路上的漫游者。在新加坡知名大学读到二年级,她开始怀疑,自己追逐多年的优绩主义,究竟是真实有效的路径,还是精心包装的幻象。在犹豫中,她踏上了这条徒步路线。
天津财经大学商学院教授梁强将这种需求解读为“拉开与平庸日常生活的距离”,“当社会进入高度轨道化的阶段,户外不仅是风景的消费,更是一种旷野的心理补偿”。梁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与十多年前主要由接近退休年龄的中老年人构成不同,如今热衷于国外徒步的人群呈现出明显的年轻化趋势。
够外探险创始人小黑拥有超过15年的国外徒步业务经历,他所服务的客户中,女性占比70%,且90%以上都是从未有过深度户外经验的“小白用户”,她们大多来自一线城市,“不追求买房,但愿意投资在人生的宽度与深度上”。
最受欢迎的出境徒步线路,依然集中在具备极高IP价值且已被市场长期验证的“黄金线路”上。从拥有深厚历史与精神象征意义的西班牙“朝圣之路”、日本熊野古道,到横跨法国、意大利、瑞士三国的环勃朗峰(TMB),以及非洲极具代表性的乞力马扎罗攀登。这些线路行程多集中在一周左右,价格在1万至2万元不等。
世界旅游联盟、万事达卡与携程集团发布的《2024—2025跨境旅游消费趋势研究报告》显示,中国游客出境旅行的意义、方式和目的地都在经历结构性的重塑。大家更愿意为体验感买单,追求深度体验,而非纯粹的观光。数据显示,南非、赞比亚和芬兰的国家公园相关消费占比在提高。以南非为例,国家公园的相关消费占该国跨境旅游总支出的23.3%。
系统性的支持
和婷子、安琪“苦修”式的徒步不一样,李丹选择了报团完成环勃朗峰线路。去年,她结束了医学规培,入职前有一个月假期,30岁的她希望在这一人生节点完成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且是“以更舒服的方式体验”。环勃朗峰的徒步者通常有两种选择,简易版是入住条件受限的高山小屋,而李丹报名的精品团,则由后勤车在每日终点将队员接往山下的星级酒店。
“20岁时也许会想着重装,但30岁更希望能舒服地体验徒步,花钱降低体能负担。”李丹算了一笔账,加上机票与装备,13天的总开销接近6万元。在这个平均年龄在45岁至60岁、主要面向上海高净值人群的团里,她是年纪最轻的。她发现,年长者的阅历与人生观给了她一种新的期待,即便到了那个年纪,依然可以拥有高标准的徒步快乐。
在多年的带队经验里,小黑有一个明显的感受:近些年来,国内偏好的徒步风格在变化。最早的一批资深户外爱好者,更在意的是谁走得更快、能承受更极限的强度,但现在人们更倾向在安全的基础上,放松地亲近自然。
他举例说,环勃朗峰首次进入中国市场时是一条“硬核”线路,全程徒步12天,对多数中国游客而言存在安全风险,初期推广困难。后来线路进行本土化调整,将行程压缩为5到6天,精选法国、瑞士、意大利三国交界的精华段,风景单一或消耗体力的路段则用车辆接驳。改良后,这条线路全国每年参与的人数保守估计五六千人,而且还在持续增长。
在他看来,欧洲户外旅游公司的客户结构相对稳定,主要集中在50岁以上人群。年轻人一方面时间和经济条件有限,另一方面自身户外能力较强,加之线路和配套体系成熟,往往可以独立完成徒步,对商业化服务依赖较低。而中国市场则截然不同,大量用户来自年轻群体,且多为首次接触户外的人群。由于缺乏从小建立的户外基础,又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年轻人对户外既向往又陌生,更依赖系统化、完整的服务支持。
“系统性”是徒步爱好者们常提到的关键词,它并非单指某条线路,而是一套由基础设施、标识导引、补给网络以及人文环境交织而成的文化生态。对于初入户外的徒步爱好者而言,国外的成熟步道降低了与荒野对话的门槛。梁强也认为,国外成熟步道系统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科学的导引体系,不仅包括密集的里程牌和方向指示,更在于对线路难度的清晰分级,徒步者能够根据自身体能精确分配精力。
在西班牙“朝圣之路”上,安琪一路沿着黄色箭头前行,感受到了一种电子游戏般的NPC式补给体验。线路沿途分布着密集的庇护所、小教堂和补给点,那些世代生活在此的人们,既是服务提供者,也成了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当地人一眼就能看出走“朝圣之路”的人,也会主动上前攀谈。“Buen Camino的意思是‘一路平安、顺利前行’,这就像一句暗号,一旦对上,语言就不再重要了。我们不会说西语,他们也不讲英语,大家就用各种方式比画、乱讲,却聊得很开心。”安琪说,这种缓慢而真实的生活节奏,是无法在城市观光中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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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子收到的写有自己名字的徒步证书。图/受访者提供
发展仍需时间
李丹最早的徒步经历起源于在上海读书时的跟团游,和一群朋友出游的经历给她带来了美好的回忆。婷子也在出发前走过深圳周边的“一日游”线路,确认自己的确喜欢亲近大自然。只是在选择更加沉浸式的长线线路时,她们都发现,国内现有的徒步目的地无法让自己获得想要的深入体验。
小黑观察到,由于从业者准入门槛不高,不少户外机构仍停留在“带人去野”的初级阶段,缺乏精细化服务的理念与能力。由旅行提供商、OTA平台等构成的传统业态,往往受限于国内的价格与时间排名逻辑,低价、低质量的竞争让安全问题和体验损耗变得几乎必然。
“国内市场有一种惯性,一旦某个目的地火了,立刻就会陷入畸形竞争的‘红海’。”小黑以某西部雪山为例,在他接待国外专业登山者的经验里,完成一趟攀登至少需要5到8天,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人与自然的深度连接。但打开国内旅游App,该雪山的标准行程被压缩到了极限的3天:第一天从大城市杀向海拔3000米的小镇;第二天顶着高反爬升至4300米大本营;第三天凌晨强行冲顶后“落荒而逃”杀回周边大城市。
小黑曾看到有人买了上万元的顶级装备,在经历了一次极其痛苦、毫无快感的“拉练式”登山后,下山便将装备悉数送给当地人,发誓从此告别户外。这种开发模式,正在让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户外消费人群大量流失,难得有假期的年轻人成了国内徒步游的“一次性用户”。
因此,有许多徒步者选择去成熟的国外线路徒步。正如梁强观察到的,国内户外市场正面临供给侧与需求侧的不匹配,也造成了中低端消费动力不足、高端消费外流的现象,“我国户外资源开放仍然不足,面临着‘一边捆着草,一边饿着牛’的尴尬现状”。
当然,国外徒步也并非完美的乌托邦,热潮背后,暗流与风险同样存在。2025年9月,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塔斯马尼亚州接连发生多起中国公民徒步登山时因恶劣天气意外身亡的事故。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发出提醒,国外旅游须以安全为重。
“自然之美往往伴随着潜在风险,参与者首先需要建立为自身安全负责的基本意识,在充分认知风险的前提下进行理性实践,能否正视这一点,恰恰是个体是否成熟的重要分水岭。”户外运动科普作家刘团玺曾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户外运动的兴起不仅是消费和休闲方式的变化,也是一种社会风险意识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从更深层次来看,这个问题还涉及社会治理的逻辑。在成熟的户外文化中,公民首先是自身生命安全的责任主体;而当个体责任边界模糊、过度依赖外部救援与管理时,反而会放大风险成本。“如何在鼓励探索的同时,明确个体责任与公共管理的边界,是户外运动发展过程中不可回避的议题。”刘团玺说。
对国内这个正在孵育的户外市场而言,有学者提出了分级步道的解决方案。梁强说,我国已建成众多绿道、森林步道、登山健身步道,但普遍存在分级模糊、标识不清、维护不足、救援体系薄弱等问题。而国外成熟步道体系如美国国家步道,有着清晰的国家风景步道、休闲步道等分级。他认为未来或许可以通过更清晰的分级和分区来解决安全问题,“有些线路,应该只对具备LNT(无痕山林)理念、环保意识和安全经验的人开放,而不是一刀切地向所有人敞开”。
另外,不要过于追求“短平快”的模式,应该让更多的徒步项目回归行走本身,让人在过程中逐步感受自然、文化和当地人的生活。“不能在‘在地文化体验’层面缺失。如果只是为了看一眼风景,那本质上就是一次打卡行为:车一停,人一看,再一走,对当地社区、原住民经济几乎没有贡献。”梁强说。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以“小白用户”和增量用户为主的市场结构下,无论是面向国外的徒步市场,还是开发国内的徒步市场,中国的户外旅游仍拥有极大的成长空间。
中央财经大学体育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王裕雄研究认为,从中长期看,我国体育产业投资还处在第一个周期中,距离产业成熟(2至3个波动周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婷子、安琪、小黑、李丹为化名)
插画/闫皓白
发于2026.2.2总第122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去国外徒步:Z世代走向旷野
记者:李沁桦
(qinhualilqh@163.com)
编辑:徐天
